
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,周庄嵌在中间,像颗被画笔洇湿的江南水珠——杨明义水墨里,烟雨水汽漫过石阶,桥影在雾中打盹;陈逸飞油彩间,双桥卧波时,青石板路的足音碎成银箔;吴冠中线条最妙,屋舍与水影缠缠绵绵,似首未竟的诗,留白处尽是橹声。画里的周庄飘着仙气,教我揣度半生:该乘一叶扁舟叩访吧?被水环着,像藏在江南褶皱里的玉,连风都舍不得扬起尘埃。
五月廿六,天朗气清。我与夫人自杭州西站乘高铁赴苏州,转旅游车往周庄。车窗外,钢筋森林渐褪成田畴村舍,稻苗绿得淌油,河浜漂着白鸭,期待如春水漫涨——像去赴一场与画中世界的约会。午后两点,车停景区入口,抬眼却是开阔广场,遮阳伞如彩色蘑菇,导游举旗吆喝,芡实糕香气钻上车窗——与“舟楫而入”的臆想,判若云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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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双桥》 油画 陈逸飞递过身份证买门票,售票员清亮嗓音撞来:“半价,二十五元。” 指尖捏着淡蓝门票,薄如蝉翼的触感微凉,惊觉岁月已在身后堆起刻度:哦,我不再是画册前揣着憧憬的少年了。那时看周庄的桥,总觉桥洞是画框,框着更美的世界;如今站在票亭前,倒像自己也成了被岁月框进画里的人。
进得景区,方知周庄的“水”虽真,却从不是隔绝尘世的屏障。三小时仓促之行,像与历史打了个照面,砖瓦间的故事,渐露轮廓。
张厅:藏在木窗里的“雅”
跨进门槛,“轿从门前进”的窄门逼仄,转身后“船自家中过”的水巷豁然铺展——天井尽头的石拱桥下,乌篷船擦着爬山虎墙而过,船娘橹声惊落露珠,“啪嗒”砸在船篷上。这江南独有的“船厅”,当年主人品茗时,抬眼便能望见货船卸下的绸缎茶叶,茶香混着水汽,在雕花木梁间打转。
张厅的雕花木窗最耐看。窗棂缠枝莲的花瓣被岁月磨得浑圆,阳光穿透时,青砖地投下细碎花影,像撒了把碎银。后院紫藤萝爬满半面墙,花虽谢,藤叶却绿得发亮,风过簌簌响,似老人絮叨往事。廊下石凳上,两位阿婆用吴语闲聊,“阿婆茶”“三白汤”的字眼混着评弹声飘来,教人忘了今夕何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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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周庄》 国画 吴冠中导游说》,张厅原是明代官宦宅邸,后归书香门第,难怪处处含蓄——砖雕多刻梅兰竹菊,梁柱留原木纹路,摸上去仍有匠人凿刻的温度。在此间行,像闯进一本线装书,字里行间尽是“藏”的智慧。
沈厅:刻在砖缝里的“智”
转过两巷到沈厅,与张厅清雅不同,一露面便透着富商气派。门楼高三丈,砖雕如立体工笔:麒麟送子的麟爪纤如发丝,八仙过海的箫管似有余音;瓦当刻“富”,日光斜照,铜钱般的影子铺满青石板。跨进五进院落,一进比一进开阔,“松茂堂”最恢弘,八根楠木柱顶天立地,柱础浮雕龙纹虽模糊,仍能见精工——龙鳞层层叠叠,似在柱上游动。
沈厅的“富”刻在骨里:厨房大得容下十张桌,灶台烟火痕迹厚得能揭下;粮仓石基比人高,墙角通风石孔仍在,潮湿空气里仿佛飘着陈米香。但富贵里又藏精明:后花园池塘连水巷,是逃生通道;账房窗开得高,既观码头商船,又掩算盘数字,雕花里都藏着“财不外露”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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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乡节日》 杨明义张厅与沈厅,如周庄两面镜:一面是文人“雅”,藏山水偏爱;一面是商人“智”,透生计通透。归根到底,皆为江南水所养——张厅借水造景,与自然相融;沈厅依水兴业,与天地共生。它们共踏青石板,同饮一汪水,正如周庄人所言:“水不分高低,桥不辨贫富。”
三桥记:时光里的呼吸
走累了,沿水巷寻桥。
双桥是绕不开的名片,陈逸飞的画让它扬名。站在桥头,两桥一圆一方,拱影在水里交叠,像双手轻握。青石板被踩得发亮,缝隙嵌着深绿青苔,雨后潮气从石缝钻来,带泥土腥甜。桥栏石狮被摸得溜光,一只小狮缺耳(据说是日军侵华时损毁),破损处棱角被岁月磨得温润,像块伤心的玉。此刻,穿红裙姑娘坐在桥栏拍照,裙摆扫过石狮脊背,新故事往旧时光里钻——红裙艳,石狮旧,夕阳里融成一画,连风都慢了。
富安桥更古旧,四方形桥身,四角各有小亭。石阶被磨得中低边高,像被无数双脚熨平的绸缎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桥栏浮雕“二十四孝图”,几幅已面目模糊,倒比清晰的更引人遐想——床前跪影,是暖被还是读诗?白发老人坐在亭里转核桃,“咯啦”声混着水声,像时光在磨牙。他说在此桥边住了七十年:幼时滚铁环惊飞水鸟,后来摆摊卖酱菜,香飘对岸;如今看游客拍照,笑叹“啥都变了,啥又没变”。
太平桥最小,藏在窄巷间,仅容两人并行。桥不长,却连起热闹街市与安静老宅。桥上往下看,临水人家窗台摆着月季,花瓣沾露;晾着的蓝印花布被单,风过时像蓝蝴蝶要飞。阿婆坐在桥边石阶择菜,掐断菜梗的“咔嚓”声混着吴歌,从旧时光飘来。水巷漂过鸭子,她笑骂吴语,惊得鸭子扑棱棱飞远,翅膀溅起的水珠落桥板,很快洇成小印子。这桥随和如街坊,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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